潘基文
博鳌亚洲论坛理事长；
第八任联合国秘书长
各位阁下，尊敬的嘉宾，女士们，先生们，大家好！今天非常荣幸与大家共聚“上海论坛2026”。我要向复旦大学和崔钟贤学术院致以诚挚的谢意，感谢他们组织了这场及时而重要的盛会。
今天我们正经历着一个我称之为“重构时代”的时期，长期支撑全球秩序的结构正在被根本性地重塑。遗憾的是，这种转变并未引领我们走向更大的和谐，而是走向了碎片化。我们清楚地看到单边主义抬头，保护主义加深，国家间的信任赤字日益扩大。从乌克兰到整个中东地区，持续不断的血腥冲突——美国与伊朗的战争，以色列与黎巴嫩的战争——提醒着我们，地缘政治的紧张局势依然严峻而持久，并可能影响我们所有人。
与此同时，气候变化正在加速。我们未能实现1.5摄氏度的温控目标，在这个彼此紧密相连的星球上，不作为的代价在每个国家和每个群体都在不断累积。然而，在这些风险之外，我们也见证了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领域前所未有的进步。这些创新蕴含着巨大的希望，但也带来了深刻的不确定性。在许多方面，我们发现自己正陷入一场竞速：一方是技术进步的飞速步伐，另一方是我们的治理体系和制度跟上的能力。
在这个重构时代，我们面临的核心问题非常清晰——我们如何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、更有效、更有韧性的全球治理体系？请允许我提出四项指导原则。
第一，共同责任。
治理必须植根于共同责任。全球性挑战从不因国界而止步。我们同属一个整体，生活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。“没有人是安全的，除非所有人都安全”这一理念不再是一句修辞，而已成为我们生活中的现实。
2016年在中国杭州举行的二十国集团峰会上，我亲眼见证了共同责任、合作与领导力所能取得的成就。尽管存在分歧，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大国选择了合作而非分裂，使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得以提前生效。
请允许我再补充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。如果没有习近平主席的倡议，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一切，我认为即使到现在我们也无法达成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。在那之后，美国在特朗普总统任期内第二次退出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。而2016年9月3日发生的事情是：习近平主席邀请我和奥巴马总统前往杭州，那是在G20峰会召开前两天。我原本并不知道自己会参与G20峰会，但他提前两天邀请了我，与奥巴马总统一起。我惊喜地看到，习近平主席和奥巴马总统分别向我——作为联合国秘书长——递交了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国家批准的文书。那是一个关键的时刻。我即将在第二年（2017年）离任，2016年是我的最后一年。那是一个非常的重要时刻。这意味着当美国和中国携起手来——中国当时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约22%，位居世界第一；美国占14%，两国合计占36%。联合国需要55%的全球温室气体排放占比。我非常感激，并在那次峰会后立即赶往欧盟。欧盟成员国合计占13%，很容易就超过了55%的门槛。正因如此，我们在2015年12月得以宣布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通过并生效。
但请记住一年后发生了什么。当特朗普首次成为美国总统时，上任不到两个月，他就决定退出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。拜登总统上任后，美国重新加入。特朗普总统再次上任后，在2025年1月20日就职当天再次宣布退出。而我已不再是联合国秘书长，仅相差20天——我于2016年12月31日离任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在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上面临困难——当美国缺席时，目标就变得非常难以实现。我们有责任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和世界人民一个气候友好的世界。
我希望你们会记住，这必须载入人类史册——当领导人携手合作时，他们如何能够改变世界。我们真诚希望，即使没有美国加入，中国也能继续落实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和可持续发展目标——那17个为了我们后代的目标。所以，让我们为习近平主席的领导力致以热烈的掌声。
第二，开放的多边主义。
女士们，先生们，第二点是开放的多边主义。我们必须重振对开放、包容的多边主义的指导性承诺。我刚才提到的《巴黎气候变化协定》就是一个鲜活的证明：当各国超越狭隘的自身利益时，一切皆有可能。然而今天，对国际合作的信任正在消退。退缩到狭隘的民族主义之中，有可能破坏全球稳定的根本基础。相反，我们必须共同拥抱开放的多边主义——一个强健的框架，能够促进跨区域、跨体系、跨观点的对话、包容与合作。在这方面，像“上海论坛”这样的平台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，在日益分裂的世界中架起桥梁。
第三，数字时代的信任。
确实，信任是所有国际合作赖以建立的隐形基础。一旦失去，重建将极其困难。这一挑战在数字时代尤为紧迫。人工智能不仅正在改变我们的经济生活，也在改变我们社会的肌理。如果缺乏适当的治理，这些技术可能加剧不平等、扩大数字鸿沟，并加深碎片化。因此，我们必须创建能够促进透明度、确保问责制、保障公平获取的治理框架。让技术成为桥梁，而非屏障。
第四，全球公民意识。
这一点非常重要。你或许为自己是中国人、美国人、韩国人或任何其他国籍而自豪。但在21世纪及未来的发展中，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小的星球上，这一点至关重要。国界并没有太大意义。
当我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高中生时，我有幸作为学生代表团的一员在白宫见到了约翰·F·肯尼迪总统。当时大约有来自43个国家的100名学生，我是韩国学生代表之一。肯尼迪总统说了一句我当时作为高中生不太理解的话：“没有国界。”那时的国界要比现在严格得多。美国、俄罗斯、中国彼此互不交谈。韩国是分裂的，许多国家都是分裂的。但他说，没有国界。哇，这是我作为一个高中生无法理解的事情。然后他说，更重要的是你是否准备好伸出援助之手。这让我深受震撼，即便作为一个年轻男孩，“伸出你的援助之手”这句话一直铭刻在我心中。
当然，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联合国秘书长。但他给那个年轻男孩的信息对我来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：我应该做得更多，超越韩国的国界去工作。我在担任秘书长期间也这样做了。所以，拥有全球视野和全球公民意识非常重要。我请求你们成为全球公民。忘记你们的国籍吧。护照只是行政用途。我相信在座各位都是全球公民，但请拥有全球视野。这是我作为联合国秘书长对你们的期望。
另外，很多人问我：你来自韩国，当时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国家，是什么让你成为了联合国秘书长？我认为是优质的教育。教育是在座各位以及你们子孙后代的基石。韩国当时非常贫穷，被朝鲜战争摧毁。我们没有教科书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我提供了教科书和资金。这就是为什么韩国能够印刷教科书。我自己学习过的那本教科书现在正陈列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。我深感感激和自豪，因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培养世界各地的年轻学生——特别是来自贫穷国家的学生——成为全球公民做出了贡献。我现在总是为自己是全球公民的一员而感到自豪。
我一就任联合国秘书长，就提出了一项倡议：让我们建立“全球教育第一倡议”。我任命前首相戈登·布朗为我的特别代表。他当时刚卸任首相职务，至今仍担任联合国秘书长全球教育特使。因此，我真诚地希望，让我们成为拥有全球视野的全球公民。这就是我请求你们继续做的事情。
结语
各位阁下，尊敬的嘉宾，女士们，先生们，2015年12月在巴黎，世界选择了未来，而不是惯性。正如我已经告诉大家的，如果不共同努力，气候变化问题就无法解决。如果气候现象覆盖我们整个星球，美国无法独善其身。因此，我真诚地希望美国能尽快回归。这些时刻提醒我们：重构不一定会导致碎片化，它可以带来新生。重构时代尚未被书写。其结果将取决于我们今天在此——在像这样的聚会上，在世界各地的决策室里——所做出的选择。
女士们，先生们，让我们做出明智的选择。让我们共同努力，建设一个植根于共同责任、开放的多边主义、恢复信任并重塑全球公民精神的未来。如果我们成功了，我坚信这个时代将不会被铭记为一个分裂的时代，而将作为人类共同找到前进之路的时刻。
各位阁下，尊敬的嘉宾，女士们，先生们，让我再次强调：让我们携起手来。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——无论多么强大，无论多么资源丰富，无论是中国、美国还是欧盟——可以独自做到。我们必须携手合作。这是我在担任联合国秘书长期间学到的惨痛教训。所以，我今天恳请各位，女士们，先生们，作为全球公民而行动，共同合作，这是我们能够克服在21世纪所面临的严酷现实的唯一途径。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有一天能说：“是我的祖父，是我的祖母共同努力，创造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。”这是你们的道义和政治责任。对我而言，我没有政治责任，只有道义责任。但在座的各位，包括中国的领导人以及其他国家的各位领导人，你们既肩负政治责任，也肩负道义责任。非常感谢你们的领导。谢谢大家！
（本文为会后整理，未经演讲者审阅）
